“霸总爹妈”在横店:等着上戏,期待陪伴,日薪5000元只是标语

本文来源:时代周报 作者:傅一波

1月初,一则讣告在横店的演员群里传播。离开的是一位刘姓的短剧导演,43岁。

有人说,“熬夜拍短剧,真的不能再去了”。很快,消息被新的通告刷走:“明天缺两位五十岁以上的父母角色,价格可谈。”

“我报名!”立马有人接上。

这是横店的日常。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指望着成为短剧里的豪门继承人、霸总,既是当练习,也是当跳板,期待借此破圈成名,跃进长剧。

而五六十岁的大龄演员则是在短剧里当上皇太后、病人、霸总爸妈。他们来的目的简单直接:图个热闹,发挥余热。

“霸总爹妈”在横店:等着上戏,期待陪伴,日薪5000元只是标语

实际上,这两年吸引他们来横店的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短句:日薪5000元。

但来了之后,他们很快发现,这只是标语式的说辞,99%的大龄演员从未拿到这样的日薪。于是,老人们有了另一套自洽的逻辑:等待一个上戏的机会,或者等待另一个同龄人,成为好友。

有大龄演员说,日薪五千拿不到就算了,也无所谓。

“在老家待着能做什么呢?像我这样和儿女不亲,和老伴儿又住不到一起,不如在横店漂着,至少让人觉得能透气,况且还能有机会上戏、赚个钱。”

等待和熬夜

提爱民裹着厚重的羽绒服,蜷着身子窝在剧场角落。眼前的盒饭还剩一大半,她不想吃了。

那天早上天没亮,她就和几十号人挤进车里,去往一个背山靠公路的自建别墅。别墅一楼的布置依次是奢华客厅、都市办公区,以及医院病房。

凌晨1点,还没到她的拍摄场次。在短剧里,像她这样的大龄演员往往是作为男女主角的父母、长辈登场。戏份轻,场序靠后,拍完一场,接下来就是等。

这是去年12月的一个深夜,也是提爱民在横店的第9年。她马上要61岁了。

凌晨2点,轮到提爱民上场。镜头灯光就位,她身上的疲惫转瞬消失。提爱民习惯用五官表演,“像扎针的容嬷嬷那样”,她把表情、声音,全部都集中在一个焦点上,一下子爆发出来。

这种表现力让她反复强调:“这是老专业演员的素养,和群演们不一样”。她特意强调,只要有自己的戏,导演就容易兴奋,激起创作欲。“比如是原本计划里没有的那种特写镜头,因为我的表现会被特意加上,然后一气呵成,一条过。”

按她的说法,这种兴奋会带来强烈的肾上腺素,可以对抗熬夜的疲劳。“只要有戏拍,几个通宵都没事儿。”

那天凌晨3点27分,拍摄杀青。提爱民的片酬为1500元,耗时2天半。

51岁的张中华也参与了这部短剧。他演的是提爱民的老伴。和提爱民比起来,他生涩且谦卑,普通话带有明显的山东口音。候场的时候,张中华攥着台本,一直在默背台词。

2分钟的一场戏,他只需要说4句话。大多数时间,他就坐在提爱民边上,抬头、低头、点头、微笑、拍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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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中华累了。开拍前,已经在打哈欠,又冷又困,让他不得不在片场里偷偷走到补光灯后面,那里暖和一点。但年轻制片人很快把他骂走了,因为会让拍摄穿帮。

他没反驳,默默走开。等到冷得受不了,再去寻找一盏补光灯,直到再被骂回来,如此循环。

收工回到家,天快亮了。张中华休息了3个小时,之后再上另一个剧组的面包车,带去下一个片场。

而提爱民休息了一天之后,就把头埋进手机里的数十个通告群,在密密麻麻的消息里面不断翻找。“导演您好,我报名,我是演员提爱民,我手机151xxxxxxxx,我在横店。”

这样的消息提爱民敲完一次,再复制、粘贴,挨个发送给导演们。

她边发信息边说:大龄演员确实也有“躺”的,“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,来到横店就是要拼,不然,搞什么呢?”

次日下午4点多,提爱民收到了李雨昕导演的回复,那是一个地址,离提爱民的住处2公里,是个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改建而成的家政中心办公室,10平米大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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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记得咱俩见过,有微信。你把资料再给我来一份。”

俩人聊了1个半小时,基本确定了五天后开拍的短剧里的嬷嬷,让提爱民参演。李雨昕说,“你来玩儿吧,片酬500元—800元/天”。

五天后,提爱民没能进组。嬷嬷的角色被另一个大龄演员取代了,原因是对方片酬更低:200元/天。

回不去原乡

李雨昕混迹横店20余年,总结下来的横店几大忌:借钱、轻信、献身和玩命。

他说在横店,年轻人在现实与光怪陆离的剧本里艰难切换心境,但这些大龄演员不一样,过了大半辈子,他们能平静接受一切,所以不在乎真假。

尽管提爱民嘴上不断强调着,自己是为理想而在横店奔走。但事实上,她和许多大龄演员一样,回不去原乡。

1965年,她出生在青岛,自小就跟着从军的父亲走南闯北,福建读几年书、又跑到杭州。弟弟出生后,提爱民发现父爱迅速转移。她说,在那段艰苦的日头里,自己吃窝窝头,弟弟能吃到肉和粥。

高中毕业,提爱民先是在青岛的厂里做工人。后来又考进师范学校,做了几年的老师。再之后,她辞职开了婚庆公司,自己做老板和主持人。

提爱民说,做老师和婚庆主持人时,周边人给她的褒奖,是她从小到大难有的快乐时刻。主持经历也让她意识到,自己原来可以站在舞台中央,不再是像小时候一样被父亲、家人冷落。她发现家和社会,是两个世界。

2001年,管虎导演的连续剧找上了她,角色是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三陪小姐。她在走戏的时候改了台词,被导演通过了。她把这当做被认可,于是决心要走演员这条路。

几年后,她离婚,与过去波澜不惊的生活告别,提着行李带着孩子来到北京。她什么都干过,在《非诚勿扰》《超级女声》里扮丑;在学生剧组演戏;还演过拿不到钱的网剧。

来到横店是2011-2012年。那之前,横店因为《我是路人甲》、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、《无极》、《英雄》这些热门电影的拍摄地而名声大噪,美国的《好莱坞报道》杂志都说那儿是“中国好莱坞”。

等到她供养的孩子大学毕业,回青岛坐进金融办公室的格子间,她便转身走进影视圈的世界。

不过那时候横店更青睐年轻的俊男美女。2020年前后,提爱民过得并不好,她每天窝在一个5平米的小屋。当时短剧还没火,电视剧、电影都没有她的位置。

找不到活,只好不停去各个剧组刷脸,有些剧不给钱,她也演,只为了给自己争取个让人看到的机会。

5年前,提爱民卖掉了自己在青岛的房子——接近200万。她说,自己不会算账,钱也都交由儿子打理。她忽然感到青岛对她的羁绊消失了。儿子对她的演艺事业不置可否,加上父亲离世,母亲跟着弟弟过日子,和她的往来也不多。

于是,提爱民才会在横店拼了命地横冲直撞,就像赌上一切跟人生玩最后几场游戏。

这正中李雨昕口中的犯忌,犯了“献身”忌。

李雨昕回忆,2022年之前,大龄演员在横店位卑言轻,他笃定这些执拗的大龄演员等不来自己的高光。意外的是2022年后,在短剧市场的推波助澜下,横店涌进一大批拍短剧的剧组,到了2024年,这里接待了1190个短剧剧组。

“霸总爹妈”在横店:等着上戏,期待陪伴,日薪5000元只是标语

李雨昕记得,2025年夏天一过,横店每天都有上百个剧组开机,一天能面试二三十个演员,半数是50岁以上。

“不是他们变厉害了,是市场需要他们了。”

就像横店培训机构招收老年学员时提到的:2025年上半年,横店拍摄了3000多部短剧;一部戏保守估计需要5名大龄演员。如此推算,市场至少存在15000人的缺口。“横店剧组日薪5000元重金求爹”“横店紧缺大龄演员”等说法被推上了热搜。

“这说的也对”。但李雨昕说,“五千日薪肯定是不现实的,只能说(大龄演员)上戏机会确实多了一些。”

按他的说法,自己对大龄演员的能力没有太多要求,“谁熟用谁,没那么多讲究,就是过来串些戏”,一个便宜、会演、肯熬夜、能随叫随到的老人,比演技更重要。

老实打工、踏实爱人

大龄演员日进斗金的假象被戳破,那么退而求其次,被需要成了消除遗憾的心灵鸡汤,与之伴生的,是一些新的期盼。

“年轻人演不了老头。”张中华说,“但老头可以一直演老头,而且我们这种年纪的人,哪有什么忌讳。”

来横店两年,张中华已经积累了百余位相熟的异性大龄演员。他记得刚来的时候,第一天谁也不认识;第二天片场一待,3个好友;第三天,他手机里多了20个好友、10几个组群。

他不是那种想要出人头地的性格。来横店之前,张中华离异,和孩子疏远,在老家菏泽跑剧团。于是,他想来到这里好好工作,做演员比起跑剧团赚三百一天看起来好一些。

“老老实实的打一份工,踏踏实实的爱一个人。”他这么说。

但他突然又想到,自己的朋友在一年里换了4个老伴。而横店的剧本,三妻四妾、后宫佳丽、移情别恋的剧情把他禁锢的想法一点点撬开,如果可能的话,他也想有这样的生活。

通常情况下,大龄演员的关系靠近是通过剧本展开。一见面,相互不熟悉,可故事会沿着剧本走下去。走戏的时候,总免不了相互触碰,你一搭肩,我一靠近,双方就大致有了判断。

到了候场的时候,老人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对词,对着对着,就聊起了相互的家庭、子女。一番热络后,总有一个人会主动伸出手机,“咱们留个联系方式吧”。

老人们收工后,会像年轻人一样约着吃饭,逛超市,慢慢熟络、相伴。快节奏的短剧通常得连轴转拍摄,疲惫的老人们很快就能住到一起。用张中华的话说,“待在一个屋子里,也方便第二天一起出发,省时间”。

关系的分野以借钱为界。借口千千万万,家里有事、需要交房租、儿女需要用钱等等。如果对方愿意点开转账按钮,俩人的关系就算能够持续下去。

“大家心里都清楚,结婚是不行的,只是短暂搭伙过日子。”李雨昕说,老人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和过去,都会为自己或者儿女考虑,“哪有那么简单”。

过去一个月,张中华的档期排满了。他有更多机会认识剧中的伴侣、姐姐、妹妹们。正是因此,他在片场频繁的主动、被动的加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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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交异性之外,老人们也有别的期待。赚钱是最直接的。比如补贴子女,或者多存一点养老钱;也有人只是想证明,六十岁之后,自己还能挣钱,这既是尊严,也是对抗心灵衰老的神药。

自由同样重要。横店给了他们一种脱离原有生活轨道的可能——不用带孙子,不用守着小区,不用每天被家庭角色定义。老人们知道,过去是一种现实的痛,横店则是虚幻的糖。

李雨昕说,在横店的这些大龄演员有几类,来混日子、逃避现实,图清闲的老人。

来找过日子的老伴,“是过日子,不是结婚,这些大龄演员十个里面有11个都离过婚,多出来的那1个,是离了两次”;还有的就是之前身体不好,来横店散心的;和家庭关系不和的。

从李雨昕的角度看,六十来岁的大龄演员,正常来说,已经是抱孙子的年纪了。

“你说是安享晚年好,还是一个在外漂着身边又没人照顾好?”他说,“能来这漂肯定是有原因。至于是梦想,还是其他的,也不想深究,毕竟这里忌献身,为艺术献身,亦或是为一个人献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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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雨昕说,横店这些大龄演员里从未出过真正的明星,“老年人都是一笔带过的角色”,以前不会,现在和以后也不会,就是天上的流星,谁看到了就看到了,然而看到或者没看的,都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。

“其实就是打个工,仅此而已。”他还说,横店的圈子有个残酷的真相:“努力和成功之间并不存在必然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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