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忆梁小龙和八零年代港剧的家国情怀

追忆梁小龙和八零年代港剧的家国情怀

手机上刷到梁小龙先生去世的消息,脑海自动浮现出那个曾活跃在黑白电视机中的身影。拇指划过屏幕,四十余载光阴如烟散去,耳边依稀响起熟悉的旋律:“昏睡百年,国人渐已醒”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湘南山村,电视机是公社唯一的稀罕物。每到傍晚,我们这群孩子便踩着夕阳,走上几里山路聚集到公社大院。黑白荧幕上雪花闪烁,梁小龙饰演的陈真着一身发白的粗布短打,眼神如铁,拳脚起落间裹挟着风声与怒吼,每一招都仿佛砸在旧中国的耻辱柱上。每当《霍元甲》主题曲的前奏响起——“万里长城永不倒,千里黄河水滔滔”,满屋静然,唯有同期声在夜色中回荡 。这些歌词和剧情,比课本更早地教会了我们何谓“家国”:“冲开血路,挥手上吧,要致力国家中兴”,朴素的呐喊,比课堂上的说教更深入地刻进我们这群农家少年的心里 。

梁小龙在《陈真》中续写了英雄传奇。主题曲《大号是中华》像一封家书:“孩子,这是你的家,庭院高雅,古朴益显出风貌,大号是中华”。词作者卢国沾将国家认同化作“红砖碧瓦”的庭院意象,“祖先鲜血干砖瓦上,汗滴用作栽花”,更让国与家从抽象概念变为可触摸的血脉传承。我们这群还在永州之野的泥巴里打滚的潇湘少年,虽未见过黄河长江,却从旋律中想象着“江山秀丽,叠彩峰岭”,代入剧中人“问我国家哪像染病?”当陈真在《霍元甲》的大结局中狠狠砸碎“东亚病夫”牌匾时,院子里响起一片跺脚声和叫好声,仿佛我们也在参与那场捍卫民族尊严的抗争。当柳生静云与陈真英雄惜英雄,年少的我对“敌人”的复杂性也有了更深层的理解。善恶从来不是简单的二元,更非绝对以国界划分,人性的光辉与复杂,可以在任何一片土地上闪耀。

及至《霍东阁》播出,“好小子,这是你家国仇。好小子,你莫再躲背后”的唱词,已能让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攥紧拳头。这首歌沿袭了前两部精武系列电视剧主题的激昂,以“吹开乌云洗清污垢”的意象,将保家卫国的责任赋予下一代。电视剧里霍东阁重振精武门的波折和执着,与“赶走凶鹫,赶走倭寇,誓要猛挥铁拳头”的呐喊相互呼应,让我们明白爱国是一种代代相传的使命 。

港剧叙事的高明之处,在于始终将磅礴的时代风云,编织进一个个具体生命的跋涉与选择里。从独臂老人身边的底层武者,成长为霍元甲遇害后撑起精武门的精神脊梁,在陈真的故事里,爱国并非遥远的英雄史诗,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自己生命里走出的长路。这正暗合了传播学的“接近性”原则——唯有通过具体生命的悲欢与抉择,宏大的主题才能真正抵达人心。在《再向虎山行》里,梁小龙饰演的革命青年姚立中,以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的决绝,让年少的我再次看见了黑暗里挺立的脊梁,与那簇穿越时代、在血脉中静静燃烧的精神火种。

“陈真”之后,港剧如春潮般涌入我们的生活。《上海滩》里的江湖恩怨,《射雕英雄传》中的侠之大者,这些题材各异的剧集,以其鲜活的人物和动人的故事,为无数国人打开了一扇望向世界的窗。至今仍常常想起,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中庄梦蝶带领学生走上街头时,插曲《做个勇敢的中国人》响起,“令我锦绣故乡色变,令我娇美翠湖含恨”,唱得我心头震颤。这部剧以其独特的视角,在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之外,展现了动荡时代里个体的抉择与坚守。国仇家恨化作山水之痛的咏叹,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浸入年少的心灵。

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,港台流行文化承担了意想不到的使命。《陈真》等剧集构建的不仅是娱乐产品,更是一种跨地域的情感共同体。当正式教育渠道尚不完善时,那些旋律与画面,在七零后这一代人心中筑起了一座无形的情感长城,让我们完成了对家国的最初想象。港剧之所以能成为我们的精神底色,正因其触碰了中华文化最深层的情感结构——对土地的眷恋、对正义的渴望、对尊严的坚守、对家国的认同。在那个文化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,它们成为了连接我们与遥远山河的精神纽带。梁小龙本人亦是如此,他因一句“我是中国人”遭封杀近二十年,却始终不悔,这份风骨与他饰演的陈真如出一辙。

对于我们这些在泥巴里长大的七零后,每晚翻山越岭追看港剧的经历,就如一所没有围墙的公民课堂。它用最生动的方式告诉我们:爱国不是口号,而是如陈真那般,在平凡生活中坚守不屈的脊梁。英雄会老去,但旋律中承载的家国情怀永不褪色。
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童年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国课。网上刷到对梁小龙的悼念,多聚焦于他晚年饰演的“火云邪神”。我从来不喜欢这个角色。在我心中,梁小龙就是陈真,他永远是那个身穿布衫、眼神如炬的精武英雄。在我六岁时,他曾目光坚毅地告诉我:孩子,这是你的家,大号是中华。□王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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